中島美雪－沒有同志元素的一位同志偶像（性別平等教育季刊）

 

《性別平等教育季刊》 64期 (2011/09) Pp. 97-101

中島美雪──沒有同志元素的一位同志偶像

文/宋竑廣（宋瑞文）

 

書寫緣起：何謂同志偶像？

 

看第60期的性別平等教育季刊，有人寫到Lady Gaga做社運的方式，尤其同志平權、陰性書寫等部份，讓我再次思考，我所尊敬的歌手中島美雪與同志的關係，儘管身為男同性戀的我，研究、喜歡美雪多年，但書寫性別文章好幾年來，一直謹慎地直接把她跟同志擺在一起，一方面擔心自己粉絲心態作祟、牽強附會，一方面也不希望她只是被寫成同志偶像或社運歌手。

我曾在台灣立報寫過〈同志偶像初探〉（編譯）與〈同志偶像補完〉兩篇文章，前作對何謂同志偶像有三項判斷標準：一、在GAY圈擁有壓倒性人氣的名人。二、是GAY憧憬的對象。三、對於GAY或同志表現出善意的理解的人。前兩項中島美雪大概都沒有問題，第三項則無；有另外一項條件我特別會考慮的是作品有無同志元素（如歌中主角是同志）？不像瑪丹娜或雪兒等，這一項美雪基本上也是沒有的。

還有一個常見於同志偶像的特色，特異的形象表現，像是瑪丹娜引領潮流的時尚裝扮，辛蒂露波與Lady Gaga的奇裝異服，或者說，天后般睥睨世間的魅力等，這類外顯的部份美雪也不具備；詩人曾淑美說：「女性的、太女性的身體意象，淹沒了原創的、非常原創的中島美雪。她身上很難立刻找到對女性身體顛覆與反省的痕跡…你忍不住希望她更酷一點，更絕對一點，更風格化一點，更顛覆一點，像張愛玲或川久保玲或莒哈絲或小野洋子那樣，光一張照片就足以構成一齣雋永的默劇。」

一般巨星本來就會受到很多人的喜歡，同志也是一般人，只有很多同志喜歡的話，其間的關係恐怕不足為道，但是美雪受日本同志喜愛的程度讓人有點意外，出道35年以上的她，至今還是日本同志夜店、跨性別、愛滋權益活動的主題，也是日本同志聖地二丁目的地景之一：以她為主題甚至以她為名的同志酒吧，在在成為日本認識同志生活書籍的一部份；加上看過好幾個以她為名的同志部落格，不說用她歌詞寫生活日記，還有用她歌名寫出一篇篇同志小說的，灌注的愛意與敬意超出一般歌手。

既沒有特別表現出支持同志的態度，也沒有創造出顛覆前衛、讓同志（弱者）或者融入或者借用，足以抵抗歧視風浪的裝扮盔盾，為什麼（日本）同志會如此深刻地喜歡美雪呢？與其說我想寫她與同志的關係，我更想要探討的是：一位作品沒有同志元素、不那麼另類卻深深抓住非主流族群的同志偶像。

 

中島美雪簡介：

 

在談日本同志為何喜歡中島美雪之前，先簡單介紹。北海道出身的她，自1975年出道，至今保持一年一張專輯的創作速度，擁有5張冠軍單曲、13張冠軍專輯，也是日本唯一在連續四個年代都有冠軍單曲的歌手；就歌迷調查，有283首華語歌曲翻唱自她的作品，包括王菲「容易受傷的女人」（另有提供曲「人間」）、林佳儀「一個人的我依然會微笑」、任賢齊「傷心太平洋」、范瑋琪「最初的夢想」等，翻唱的歌手從老一輩的甄妮、鳳飛飛（瀟灑的走）、鄧麗君、羅文、黃鶯鶯，到年輕一輩的劉若英、張靓穎、麥穗不等。

 

因為有不少以描述女性失戀的情歌，因此被稱為失戀歌女王，但其實題材十分廣泛，例如年老、法律、數學、星象、佛教思想等皆能入歌；在弱勢題材方面亦然，像是為野島伸夫編劇、以智障者為主題的日劇「聖者的行進」所寫的「生命的別名」，為名導演山田洋次以學習弱勢的夜校生拍攝的電影「學校３」所寫的「瞬息難捨」；乃至於自編自導自演、以外籍妓女與愛滋為題材之一的音樂劇「提問的她」等等；我曾把她關於歡場女子的十餘首歌曲整理成文章「橫死異國的蒲公英」，收錄在台灣性工作者組織日日春關懷互助協會官網。

 

就性別而言，她在90年代初時，有感於日本傳統女人的形象只有小女人，便重新詮釋日本古代神話中跳脫衣舞的女神，還有代表太陽的天照大神（女神）；日本奇摩音樂的介紹說：「從男性的角度看，或許感覺有點可怕，因為她所創作的歌詞會銳利地描繪出人世間怨恨／嫉妒／懇求等等的心理狀態。」支持不冠夫姓的作家松本侑子說：「她歌中的女人乍似軟弱無助，然而骨子裡絕非自艾自憐，反而是堅毅冷靜、不易受傷，這種兼具感傷而又冷峻的女性，無疑是現今最具魅力的表徵。」

 

到目前為止，三次榮獲日本唱片大賞作詩賞，有五首歌被收入教科書；是唯一受日本文部省邀請、擔任國語審議會委員的歌手；受詩人谷川俊太郎（動畫「霍亂的移動城堡」主題歌作詞）、作家柳美里、江國香織、村上龍；漫畫家荻尾望都、矢澤愛（漫畫NANA作者）等人的喜愛與推崇；日本著名的閱讀雜誌「達文西」曾作成豪華特集，由詩、小說、散文、徘句等不同文類的大家提出致敬作品，總編輯橫里隆自承：「受教於她的詞句，被她的歌曲扶持，同時從她的旋律中得到救贖」。

 

儘管有這些盛讚，但美雪受訪時總是擺出一副「沒有用」的模樣，記者稱讚她歌詞雋永，答稱「動作慢還聽得下老人說教所以想得遠」，稱讚她是歌姬（天后），又說「不是不是，是男高音（她的音域範圍）。」問她為何一直創作關於底層弱勢的歌曲，則說：「為了鼓勵自小做什麼都慢一步的自己，因為沒有人會鼓勵我。」這一點，應該是她屢屢打進弱者心房的關鍵吧。

 

 

同志喜愛中島美雪的原因：從浮萍到恆定

 

我看了一些分析美雪為何受到同志喜愛的文章，普遍被提起的第一個原因，大概都是「跟她歌中悲哀的女人產生共鳴」，這算是日本人熟悉的印象，許多歌迷對她充滿怨念甚至危險感的歌詞如數家珍；簡單舉些例子「向來不注重什麼化妝，今晚卻是死也想變成美人，讓你後悔拋棄我。（化妝）」「我要用爪子在門板上寫著：『人家只是對我好些我就很樂。』（恨）」「在你心中，戀情和愛情，是給她的，友情和同情，則是給我的，對了，代我把這些東西還給她，這把剃刀還蠻好用的呢──笨拙地相互推擠爭鬥著的女人們。（天秤）」

 

為什麼對這些歌詞有共鳴呢？我在想，跟身邊男異性戀或女異性戀比起來，男同性戀討論區常看到關於愛情的感傷文章，年紀輕輕便滄桑起來的人不少，或許是身為同志比較容易遇到被孤立的處境，像是覺得同伴很少（即便現在還是有人到了二十幾歲才接觸同志圈），身邊沒有什麼人可以愛的感覺，於是對於感情多了一分渴望，有時候也只是遇到的同志不多，遇到一些負心的便以為整個同志世界都是如此，或者覺得男同性戀都在「亂搞」，對於尋覓真愛感到心灰意冷的等等。

 

而由於美雪也寫了許多「不可能的單戀」，對於同志來說，特別容易聯想到喜歡上異性戀的悲哀。「這份情感不能讓你發現，否則連朋友也做不成，為了不對你表現地太特別，因而特別痛心，連無關的笑話，都以為是在影射自己。（You don't know）」「就我倆獨留世間，就算其他人通通死光也無妨，儘管我忍不住如此希望，但即便如此，你也不會選擇我。」（世上只剩你我二人）「想成世上都沒有愛便輕鬆多了，從一開始就沒有的東西，怎麼能抓得到呢？」（孤獨的肖像之一）

 

從孤立的處境延伸，可以發現第二個原因，也是許多同志偶像皆有的特質：「自我」；比方「當每一天都安安穩穩的流過的那時，我倔強的不甘心順從別人鋪好的路前行。（線路外的風景）」；「輕輕一碰便感到疼痛的人，是因為曾被燙傷；熙來攘往的街道上，曾見過那樣的人嗎？也許那微渺的人生就像你我，熙來攘往的街道上，曾見過那樣的人嗎？」同性戀雜誌《Kick Out》主編說：『中島美雪之所以會受到我們的認同，應該是來自她音樂世界中對「自我意識」的強烈表現；這與我們所選擇的處境正不謀而合。』

 

我覺得和其他歌頌自我的歌曲不太一樣的是，美雪在強調的同時，常伴隨著深深的蒼涼，甚至是挑戰世俗的代價；「即使被百億之多的人們，遺忘、拋棄，在宇宙的掌心之中，人永遠有自己獨特的永久空號」＊註；「總是看不起那些從不懷疑；不走錯，安分的順著軌道前進的女孩子們。但經過這麼多的風風雨雨，這裡已是線路外的景色。在荒裂的地面，朽腐不堪的軌道橫躺著。這條路不該是我的，連目的地都不願去確認。」（線路外的風景）

 

另一個關於自我更根本的問題是：「我是誰？」我曾在本刊57期的〈非典型(?)同志活動〉一文提到，日本一位同志boku，在思考自己為何喜歡美雪時說：「作為一個同志，不管再怎麼明確地認識關於同志的事情，最後除了跟性傾向有關的曖昧定義之外，這個世界、或自己，對於何謂同志，都無法給予更多的說明。雖然說，這也無所謂，但還是會有一種，不知根居何處的不安定感。（Gay喜歡中島美雪的理由）」

 

反過來說，接著要渴求的便是如何安定的人生問題；對此boku是這麼解釋的：「與其說喜歡中島美雪的哪一點，不如說是想成為她。她用男性的角度歌唱時，毫無違和感，一方面令人感覺很女性、很男性，一方面又能輕易地跳到無關於這種性別關係的世界。達到單純作為一個人的可疑存在。」這一點也是我覺得美雪和其他同志偶像很不一樣的地方，一般同志若模仿某個天后，自然是想重現對方特殊的魅力，但「成為中島美雪」，卻意謂著，無入而不自得的境界。

 

曾有記者問美雪說：「妳寫過的歌，比如說海鷗、野兔、鴨子、山貓，還有過獅子吧。又好像說過，如果能變成人以外的東西來寫歌就好了。」包羅萬象的美雪世界，不但品項豐富，且時有託身於自然、將人世煩憂盡數消融其中的感覺；「各自發展的樹枝，偶爾短暫接觸又分離，雖知是風兒的捉弄，卻也無法死心地回頭望；落葉飄向遠方，是否就這樣無人聞問地消逝呢？不會的，就算相逢在比枝頭更遙處，那樹根蔓生編織而成的搖籃，終會緊緊的擁抱著我。（樹高千丈 落葉歸根）」

 

 

結語：誰能不同志（非主流）？

 

類似Boku的聆聽心得，其實不只有同志有，其他樂評也有異曲同工的感想；「人的生活總是反覆被時代的浪潮所翻弄，驅策我們的，或許是害怕與時代脫節的恐懼感，或許是自認能掌握時代脈動的優越感，在這樣反覆的追逐裡，我們在迷惘中逐漸力竭，在只想閉上眼睛的時刻，可以聽到的便是中島美雪的歌。（時代輪迴──我們之所以要回歸中島美雪的意義／樂評石原敬一）」

 

有誰能不疲倦於時流的翻覆呢？格格不入，即便努力仍感到迷惘的人，又豈只是同志，俯瞰無情的社會與競爭不斷的世界，有誰能永遠在浪頭上？或者有誰不是時常處於摸索前進的狀態？當各式各樣的弱者聽著她唱「好不容易抬起的鼻尖，又被落湯雞般的日子給打落，連這樣都要整我，連這樣都要整我，人生是有這麼討厭我嗎？（怎能就這樣認輸）」因而感傷落淚時；又在她下一句的歌詩中「身不由己的人生好比在走鋼索，以為有所選擇實際是被迫選擇的障眼法。（只留下愛）」原諒世界與自己帶來的遺憾悔恨，披上夜色，抱月而眠。

 

 

＊    本文所有中譯引自作者的中島美雪歌迷部落格：「太息花色今更易 此身虛度春雨中」

http://blog.roodo.com/honkwun

 

註：退休背號或永久欠番，是團隊運動中為了紀念擁有偉大功績或重大成就的選手，在該位選手退休之後，所屬的隊伍永久不再使用他的背號，以表彰其榮譽及貢獻。通常出現於職業運動當中，有時也出現於國家代表隊。「退休背號」譯自英文「Retired Number」，「永久欠番」則是日文用語，直譯是永久空號。（wiki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