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6年9月13日 星期日

瀨尾一三專訪 (2020達文西雜誌中島美雪特輯)

 

以下是2020年日本閱讀雜誌「達文西」中島美雪特輯裡,瀨尾一三的專訪「支撐中島美雪音樂的音樂製作人」。由瑞文整理製作,翻譯家劉名揚審閱校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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支撐中島美雪音樂的音樂製作人

瀨尾一三


他不是作詞家,也不是作曲家。

更不是演奏家,也不是歌手。


儘管如此,他從70年代起,長年孕育出創造時代的樂曲。他就是瀨尾一三。


自80年代末起,他擔任中島美雪的製作人,將許多經典名曲推向世界。他獨特的編曲方法、其製作理念究竟是什麼?我們也詢問了他關於中島樂曲長達30年的幕後故事。





編曲家就是設計師


1970年代,以日本民謠為中心,開始以編曲家身分活動的瀨尾一三。自80年代末起,他也以製作人身分,將許多代表作與熱門歌曲推向世界。


然而,編曲家到底是什麼?製作人又是什麼樣的工作呢?


「編曲家就像是服裝設計師一樣的存在。對於只有歌詞與旋律的赤裸歌曲,要構思並執行該讓它穿上什麼樣的衣裳。視情況回應歌手的請求,具體繪製設計圖、測量尺寸、裁剪布料、縫製,打造出一件訂製服——就是這樣的工作。細說起來沒完沒了,但大致說來,讓那首歌更容易傳達,就是編曲。」


正如服裝設計師也必然如此,音樂編曲家的理想與構思方式也千差萬別。


「以我來說,編曲時,首先會在腦中製作一支音樂錄影帶。反覆聆聽只有歌詞與旋律的試唱帶,決定那首歌主角的世界觀。是什麼樣的人物、身處什麼樣的地方,有時甚至是什麼樣的成長背景……。然後像畫分鏡圖一樣思考各個場景,再從中決定合奏所需的節奏、樂句與樂器。所以,對我來說,沒有歌詞與旋律就無法開始。」


近年的J-POP,許多情況是先完成卡拉OK伴奏,再配合它製作旋律,最後才決定歌詞。或者先只做旋律,編曲之後,最後再套上歌詞的流程也不罕見。


大概進入21世紀之後,熱門歌曲或知名歌曲中,超過八成都是這兩種做法之一吧。這並非哪種做法正確、哪種不正確的問題,而是像瀨尾這樣重視歌詞的編曲家,如今已寥寥無幾。


以瀨尾在這裡所說的話為線索,重新細細品味從2017年開始發行、至今已累計第三集的瀨尾工作集大成「創造時代的名曲們」系列收錄曲,必定會有新的發現。例如,可從長渕剛《蜻蜓》、Hi-Fi Set《中央高速公路》、吉田拓郎(當時為よしだたくろう)《落陽》等歌曲開始嘗試。




製作人就是通路業者


那麼,製作人又是什麼樣的工作呢?


「說得直白一點,就是居中媒合生產者與消費者的通路業者(笑)。也有生產者不透過通路業者直接販售的方法……所謂的獨立廠牌就是其中一種。不過,若要更廣泛、更遠地傳遞給更多人,或是開拓新市場,就需要像我們這樣的通路業者。」


預計於2月10日發售的書籍《與音樂簽約的男人 瀨尾一三》中,不僅記載了瀨尾的經歷,也記錄了身為設計師的密技、身為通路業者的理念等,與音樂以外工作也相通、極具趣味的故事。


「從0創造出1,作者的角色非常容易理解。即使不熟悉音樂,也能想像。然而,如何將1變成10,我們的角色就難以理解。」


「人們往往以為歌手寫出一首歌後,就已經是大家聽到的模樣,但大多數情況下,剛誕生的歌曲只有從開唱到唱完的部分,既沒有前奏,也沒有間奏和尾奏。」


例如前奏。要做得清爽,還是厚重,決定方向性的是製作人。將那個方向性化為具體聲音的,則是編曲家。


別小看前奏。前奏是連接現實與那一首歌裡的世界的唯一橋樑。端看前奏如何,別說戲劇的帷幕無法拉起,甚至可能在開演前觀眾就離席了。其重要性可與歌曲的副歌相匹敵。



「其中也有例外。中島美雪女士的新專輯《CONTRALTO》中收錄的《進化樹》。那首歌,中島女士最初帶來的旋律譜上,已經寫好了前奏。我只是把它稍微擴充了一下。這種情況偶爾也會有。」


被指名的理由,從中島受託撰寫的文章中可知


《與音樂簽約的男人~》一書中,有「與中島美雪的30年」這一章,其中談到了製作邀約的經過、瀨尾向中島提出了什麼建議、如何投入每一首樂曲的製作,以及《夜會》這種中島獨有的舞台演出的製作方式等。


瀨尾與中島的相遇是在80年代末。此後,兩人便以製作人與歌手的身份持續搭檔。


「為什麼能持續這麼久,我自己也不明白。即使在錄音或排練的錄音室裡,除了音樂相關的討論之外,也幾乎只聊些閒話而已(笑)。不過,可以確定的是,無論是樂曲錄音還是演唱會,每當要面對某個目標時,製作人與歌手必須看向同一個方向。而且,只要其中一方落後了,或是停頓了,歌手與製作人的關係就無法成立。所以,中島女士和我,才會一直持續著兩人三腳的合作吧。」


共同從事創作活動超過30年,卻說「只聊些閒話程度」,實在令人一時難以置信。本書中收錄了中島受託撰寫的文章、講述與瀨尾相遇的軼事……


「透過那篇文章,我才第一次知道她為什麼會找上我。」


令人驚訝的是,瀨尾自己在與中島美雪共事之前,一直認為「我和她絕對合不來」。除了瀨尾刻意避開製作女性歌手之外,輾轉聽到的中島評價盡是「很難搞的人」「很麻煩的人」之類,絕非好話。然而,在導演的勸說下,他與中島見了面,實際接觸她的音樂後,才驚覺她的作品的世界竟然是如此寬廣。


實際見到中島美雪本人時的印象,也與他過去所以為的中島形象大相逕庭。「在深入聊了各種話題的過程中,我發現中島女士說的話極為正當合理,看待事物的方式也與我相似。啊,這樣的話,或許可以一起做下去。」



首次公開!中島美雪樂曲製作的現場


本書中,也詳細記載了中島與瀨尾的錄音進行方式。其中九成應該都是首次公開的事實吧。


在此介紹其步驟,從中可以一窺兩人的音樂觀與工作觀。


收到中島所提供的歌詞與樂譜的瀨尾,會準備只有鋼琴與歌聲的簡單試唱帶。編曲就從這裡開始。


在錄音當天以前,中島都不會聽到編曲途中的半成品。首先,當中島進入錄音室後,瀨尾會在譜面上向她說明編曲概要。


「接著,一邊請樂手們演奏,一邊告知前奏的小節數、間奏的氛圍等必要事項。然後,就說『那麼,試著唱一次看看吧』,而唱出來的Take 1(第一次),必定會超乎我的預想。能聽到那個,就是我最大的樂趣。簡直就像是,在她的腦中,從作詞與譜曲的時候開始,就已經預想到我為錄音準備的編曲響著一般,完美地唱出來。所以,幾乎都是我輸了。不好意思,真是佩服得五體投地(笑)。」



可以說,正是因為中島對瀨尾的編曲抱有絕對的信賴,才能以這種方式錄音(中島稱瀨尾為「師父」,從這一點也能看出兩人的關係)。


在這樣的現場,值得注目的是:她並非反覆聆聽所謂的卡拉OK伴奏來唱,編曲成果幾乎都是第一次聽到;而且,樂團(鼓、貝斯、吉他、鍵盤)的演奏與歌聲是同時錄音。


在錄音室的數位技術已相當發達的今日,將主唱與演奏同時錄音,可說是異例。大多數情況下,錄歌聲時是一次唱一兩行歌詞,再用電腦拼接成一首歌。也有先錄副歌的情況,或者若歌詞相同,就將一次唱得好的段落貼到其他部分,這也是常見手法。


那麼,為什麼會用這類方式錄音呢?因為許多歌手沒有能配合現場演奏、從頭到尾一口氣唱完的唱功。


或者是因為依賴便利的數位工具。又或者是因為抱持著音程與節奏越精準就是越好音樂的價值觀。瀨尾與中島的錄音,並不是其中任何一種。兩人所重視的,是演奏的熱量與緊張感。正因如此,才採用同時錄音。


「而且,中島女士在(錄音室的)現場唱歌,平均一首歌只要3個Take。」


《糸》、《地上之星》、《騎在銀龍的背上》也都是這樣嗎?不禁令人瞠目……。即使是新專輯中收錄的《觀音橋》、《離鄉之歌》、《髮晶(Rutile Quartz)》,重新聽過之後……也只能對中島的專注力、應變力、即興力感到畏懼。


談到中島美雪時,許多人會關注她的歌詞,但出乎意料的是,其實唱功或許才是最關鍵的要素。



冷徹的判斷


「主唱錄音結束後,該採用哪個Take,我和中島女士的判斷總是一致的。若是去問演奏的樂手們,他們應該會選出與我們不同的Take吧。因為以每個演奏者個人而言,都有『自己還能彈得更好』的自負。但那是個人的問題,並不是那首歌、那首曲、中島美雪的問題。我想要的,是演奏的熟練者們朝主角投注的能量。」


這種冷靜,也隨處可見於前述的《與音樂簽約的男人~》一書中。同書中出現的「照譜彈也不行,不照譜彈也不行」這句像是禪問答、又像哲學家的話語,我認為也散發著瀨尾獨特的熱情與冷靜。


「只會把譜上寫的東西照本宣科、正確地演奏出來的樂手,我的現場不需要。這種事電腦也能做。我希望能和能感受到我寫下的音符背後所蘊含的情感、並將其化為聲音的人,以及能提出超乎我想像的建議的人,一起製作音樂。為中島女士的專輯演奏的熟手,也全都是這樣的人。我自己也自覺,編曲時的我是一團熱火。我會煽動樂手們,讓每個人把擁有的全部能量釋放出來。但是,當我要去混音的錄音室時,我會把那股熱度全部留在家裡。」


所謂混音,是決定所錄製的眾多樂器聲與歌聲等,每一個聲音的音量、音質、定位等的作業。即使是同樣的音域,透過混音,樂曲的印象或樂曲所訴求的主題也可能因此截然不同。


「一般來說,編曲家的工作只到錄音為止。但製作人則要對混音與母帶後製這個最終工程負責。所以,自從開始做到製作這一步之後,我也能更加冷徹、客觀地審視自己的編曲了。有時在混音時還會抱怨:『是誰編出這種編曲的啊』(笑)。即使是編曲者的自己精心琢磨出來的樂句,比如由小提琴、大提琴等構成的弦樂聲音,只要以製作人的視角來看覺得不需要,有時也會在混音時整個刪掉。」


不被編曲者瀨尾一三的努力與辛勞所動搖,製作人瀨尾一三會乾脆地刪除。這是為了作品而做的冷徹判斷。


「在我心中,甚至連對自己,都有從這一帶(用手指著後腦勺斜上方附近)俯瞰的傾向。所以,這個肉身是我,但也不是我。就像是在現實社會中為了溝通而存在的木人樁一樣(笑)。」


所謂木人樁,據說是為了練習徒手拳術而用木頭製成的人偶。


「所以,我認為即使是自己編的曲,也應該客觀審視。不能搞錯的是,製作過程中的辛勞,與聆聽結果的聽眾是沒有關係的。因此,製作人也必須有能捨棄努力與辛勞的冷酷判斷。我的工作並不是把製作現場的辛勞化為成品。因為我想將好作品呈現在世人面前。時時保持客觀性是必要的。」



中島美雪獨有的構想


我聽了《創造時代的名曲們》系列最新作第三集。最後一首是中島的《淺眠》。


在歌曲的結尾,會陷入一種不可思議的感覺,因為合唱部分的音量突然變大,甚至超過了主旋律的音量。這樣的混音處理,也是出於製作人的判斷嗎?


「不是合唱部分的音量變大,而是在這一段合唱才是主旋律。請仔細聽,那是中島女士的聲音。」


也就是說,似乎是這麼回事:原本是和聲旋律的部分,只在歌曲的最後變成主旋律。只有在這一段,主旋律與合唱互換了。我問瀨尾這是出於什麼理由。


「這也是中島女士獨有的構想吧。我想,那是當歌曲來到最終階段時,她想在音樂上再跳躍一個層級、再提升一個次元所產生的結果。在錄音室錄歌時,她突然在這一段唱起了和聲旋律。我也瞬間嚇了一跳,心想『咦……』。但我記得她若無其事地說:『這是最後的主旋律。』所以,我就請負責合唱的樂手唱出中島女士唱的那段旋律。」


「這種突如其來的變更多不勝數。我認為這是因為歌聲是和樂手的演奏一起唱出的,會受到某些觸發。那也是我覺得有趣的地方。演奏的樂手們也都是熟手,而且都是和我、和中島女士長年往來的老面孔。他們一邊演奏,一邊用樂器聲推她一把,或是攔她一把。我覺得中島女士對這樣的即興非常敏感,而且能精彩地用即興回應,所以才會發生各種意想不到的奇蹟。」


一首歌是否為名曲,終究是聽者個人的評價,並沒有普遍通用的基準。然而,經典(Standard)則是客觀的評價。因為它是由時代(時間)所認證的。這兩種評價沒有輕重之別,但在天才與名曲(名作)滿天飛的現代,能形容瀨尾的詞,或許不是「名曲職人」,而是「經典的承包商」吧。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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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島美雪簡歷

  中島美雪(下圖)簡介:1952年生,出生於北海道。在亞洲,從鳳飛飛(瀟灑的走)、劉文正、鄧麗君(漫步人生路),到王菲(人間)、劉若英、任賢齊(傷心太平洋)、范瑋琪(最初的夢想)等,無數華語歌手,演唱過她的作品,數量達三百多首以上。